灵蛇曼舞共神州

2026-06-17 14:41:08

撰文/吴春明 王樱 绘画/韩美林

蛇 之 源

在中国古代神话中,蛇就是很重要的角色之一。我国第一部神话总集《山海经》中就描述了很多蛇怪故事,其中充满了千奇百怪的“蛇”形象。我们耳熟能详的人类祖先伏羲和女娲,就是“人首蛇身”的形象,《山海经·大荒西经》这样描述:“女娲,古神女而帝者,人面蛇身,一日中七十变”;《山海经·大荒北经》中描述的夸父,出现时就是“珥两黄蛇”、“把两黄蛇”;华夏第一王朝的圣王夏启的形象也是“珥两青蛇,乘两龙”,而且手持玉环、身佩玉璜。

伏羲女娲之后、夏王朝以前的这一段时间,是史书上记载的“三皇五帝”时期,也是中国考古学上的新石器时代。 在中国新石器时代的文化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些蛇或类似蛇的纹饰。如,1958年在甘肃西坪出土的一件仰韶文化的彩陶瓶,瓶身上面所绘的纹饰就类似《山海经》所描述的“人面蛇身”形象。该纹饰的“人首”双目瞪圆,呲牙咧嘴,颈部以下为蛇身,在肩部左右各伸出一只爪子。在西安半坡仰韶文化遗址中也曾出土过一件贴塑有两条蛇的红陶盆。

在中国东南地区同一时期的陶器装饰中,也有不少写实或接近写实的蛇形器物和蛇纹图案,良渚文化的蛇纹陶器就是最具有代表性的一组。良渚文化中的蛇纹常见于扁腹盘形鼎、高足浅盘豆、圈足壶的外腹部和器盖上。刻画繁缛而有致的螺旋状盘蛇纹,间或与卷云、飞鸟共出,形成一组稳定而特殊的陶器装饰艺术,这种纹饰装饰手法还没有见于其他史前文化中。

由于中原的原始文化中出土的蛇纹饰陶器很少见,蛇不见得就是当时人们的“图腾崇拜”,相关神话传说中虽然多次提到蛇,但是也没有明确文字能够说明中原地区华夏的祖先将蛇作为图腾。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中原地区的人们在很早时候就接触过蛇,并将蛇的形象描绘在他们日常生活用品的陶器上,使之成为一种原始的艺术和文化元素。

在南方地区以良渚文化为代表的原始文化中,蛇纹饰却异常突出,而且良渚文化之后的华南地区早期古文化,其印纹陶上常见的纹饰,如云雷纹、S纹、菱回纹、波状纹等,也与蛇的某些形态十分类似,这些纹饰应该是蛇身盘旋、爬行的形态,或者蛇身斑纹、蛇皮鳞纹的简化。在华南地区的早期古代文化中,蛇崇拜的意义非常明显,良渚文化上的蛇纹很可能就是华南崇蛇习俗的开始。

可见,不管是中原还是华南,在远古社会,蛇就被人们以绘画或雕刻等各种形式描绘下来,尤其在华南地区的青铜文化中,蛇纹饰在人们的生活中频繁出现。可见蛇很早时候便与人们结下了不解之缘。

南 蛮 蛇 种

在古代,汉人曾喜欢把南方蛮族称作“蛇种”。“蛇种”一名,不是南方蛮族的自我称呼,而是汉人出于对“南蛮”崇蛇这一现象的认识而产生的对“南蛮”的统称。“南蛮”并没有记载自身的历史文献,这样的称呼仅见于汉文文献。汉文典籍《说文解字》卷十三篇(上)“虫”部,记载:“南蛮,蛇种,从虫、亦声”,“闽,东南越,蛇种,从虫、门声”。

华南早期考古遗存中,就存在大量与汉文典籍记载的“南蛮蛇种”相吻合的、写实或近乎写实的蛇形象。尤其在青铜时代至秦汉之际,华南越系、濮系等“南蛮”系统民族的器物中,很多装饰有蟠螭、蛇、蛙、鸟等动物纹样,这类纹样组合特征十分明显,异域风格显著,是南方土著青铜文化区别于中原“商周文化”的重要特点。

在东南的吴越地区,各式几何纹和蛇、鸟、鱼等写实的动物纹样,在周代以后成为这一地区器物上的主体纹饰,是该地区文化的重要特点。江苏无锡邱城墩万家坟等地发掘了7座贵族陵墓,其中出土的1800多件陶器和玉器中,有一大批装饰堆塑蛇形和刻划蛇纹的青瓷器、硬陶乐器和玉器,诸如堆塑6条或9条蟠蛇的青瓷鼓座、堆塑蛇形悬虫的青瓷甬钟、以8条蛇盘成的琉璃釉玲珑球形器、雕刻蟠蛇的玉带钩与玉佩饰等。

青铜时代的湘江流域是古代楚越文化交杂的地带,古扬越人的文化中也可以看到大量装饰蛇纹、蜥蜴纹、蛙纹的青铜器。在湖南的岳阳、湘潭,广西的恭城等地区,就发现不少以蛇纹为主题纹饰的青铜器。如湖南衡阳赤石村出土的一件蛇纹饰的提梁卣,卣腹部和器盖满布了20条突起的蛇纹。相对中原青铜器上那些庄重的纹饰,楚越青铜文化中的蛇纹显得活泼生动、逸趣横生,这也是这一地区的文化不同于中原传统的主流特点。

西南地区从商代的三星堆文化至汉代的滇国文化,也充满着蛇元素。四川成都是古蜀文化所在地,三星堆文化就出土有十分形象生动的蛇形器物。云贵高原是古代百濮系中的滇、夜郎以及滇越等土著族群的活动空间,当地的考古发现中,蛇崇拜资料是最大的特色之一。在这一地区的早期文化的考古发现中,从生产工具到兵器,再到礼乐器以及装饰品、马具等,均有大量的蛇元素器物。尤其在晋宁石寨山发现的著名的“滇王之印”,印钮为盘绕的蛇形,在如此权威的王印上塑以蛇形,可见蛇在滇文化中的地位并不一般。

改 造 白 娘 子

秦汉以来,伴随着中央王朝对华南地区逐步实现军政统一、民族同化,华南地区的社会文化史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以土著为主体的南蛮社会逐步发展为以“汉民”为主的“大杂居”、以“遁逃山谷”的“南蛮”后裔各族为次的“小聚居”的局面。这种情况使得江南汉族地区秦汉以来的崇蛇文化可以明确地分成两种不同的形态:第一类是具有底层特征的原初意义上的蛇神崇拜,第二类是汉越文化融合背景下被“文化改造”的蛇神故事。

作为历史文化底层特征的蛇崇拜,反映在十分兴盛的蛇神崇拜上,迄今江南各地的“蛇王庙”及蛇神偶像崇拜随处可见,如南京太仓、苏州娄门内的蛇王庙,宜兴城隍庙、太仓土地庙中的蛇神偶像崇拜,这些蛇神塑像或为蟠蛇形态,或为人首蛇身,或为蛇郎君手中握蛇,或蛇娘子佩蛇形发簪。各地都把遇到蛇看成是吉利的好事,是祖宗回家或财神将到,于是旧时太仓、常州、宜兴一代还常见“召蛇”或“请蛮家”的巫术,即在遇到天灾人祸和巨大灾难时,举行仪式,请求蛇神“蛮家”保护,祭祀时使用人头蛇身像和蛇形、蛇蛋形的食物。

江南地区家喻户晓的“白蛇传”故事就透露出了蛇被“文化改造”的历史进程。汉话文本的白蛇故事出现于唐宋小说中,反映了汉民人文视野下“南蛮蛇种”被诬蔑为“妖”的文化境遇,此时的“白蛇”时以白衣女子现身、时又蛇形毕露,是专门掠杀男人的“蛇妖”。明清小说中的白蛇故事又发展成为蛇妖白娘子与许仙的爱情遭遇,不管是“白娘子永镇雷峰塔”还是她最终被“改造”成“蛇面人心”好女子,都进一步折射出汉族人文面临“非我族类”的“南蛮蛇种”时,民族心理上所暗藏的“文化改造”心态。

如今东南福建一代的汉民族,都还存在一些崇蛇的习俗,这些习俗与上古时期吴越民族的崇蛇习俗是否有关联,也是众说纷纭。上古以来的华南地区都可以看见一些崇蛇的现象,保存至今的崇蛇习俗,其背后都是流传了几千年的蛇文化。

“南 蛮” 图 腾 今 犹 在

时至今日,“南蛮蛇种”的图腾文化,仍然存在于黎族、壮族、侗族、傣族、苗族、畲族及台湾原住民社会中。在这些民族的起源传说中,他们的先祖要么是蛇,要么与蛇有关。他们的社会生活、文化,也往往体现出对蛇的敬畏。如广西的侗族有蛇祖传说和蛇禁忌;苗族有“蛇娘神”巫术和恶龙祭祀;畲族有“蛇仙”崇拜;台湾省的原住民族中也有不少民族有崇蛇习俗,从创始神话到器具装饰,从建筑雕饰到文身,他们的生活中蛇文化氛围非常浓厚。

当代黎族蛇图腾崇拜表现在创始神话图腾禁忌、文身内容等方面。黎族各支系的创始神话分别有“黎母山传说”“勾花(文身)的传说”“蛇郎”“蛇女婿”“五妹与蝻蛇”等,很多传说中都说黎族始祖源于蛇。“蛇郎”故事讲述的是:古时一对孪生姐妹阿花和阿香常在月光下编制箩筐,一日漂亮的妹妹阿香发现箩筐内有一只大蟒蛇,蛇要阿香嫁给它,阿香说她不会嫁给蛇,蛇就威胁阿香要杀死她的父母,阿香就随蟒蛇进山洞,逐渐夫妻和睦繁衍后代,成为黎族先祖。

由于认同蛇是祖先灵魂的化身,蛇成为黎族社会文化中的禁忌对象。三月三节是海南美孚黎人祭拜祖先和青年男女以歌为媒相恋的传统节日,在这一天,人们都要祭拜祖先墓地,烧香供品,祈求保佑。如在墓地周围发现蛇,就认为是祖先灵魂的显现,就要对它十分崇敬;如果万一无意中伤害了它,就必须举行赎罪仪式。海南东方县的黎族冒犯或伤害蟒蛇(俗称蝻蛇)时,肇事者要杀猪备酒菜,到肇事地点请祭,还要架锅升火,熬煮中药,以藤条代蛇,为蛇涂药疗伤,祈求祖先不要怪罪。

黎族蛇图腾的文化内涵也表现在文身形态上。黎女绣面文式的“虫蛾花卉”就是蛇纹。在近代民族学上最早对黎族文身调查的是民国时期的刘咸教授,他看到的黎族文身的“斜形文素”甚似蛇身纹样。从海南黎族文身的图式来看,跟蛇纹类似的纹样主要是复线添点状纹样,身上有斑点的蛇很多,如中国水蛇、草游蛇、丽纹蛇、点白蛇、麻斑游蛇、草花蛇、红头锦蛇、蟒蛇等,“美孚黎”的妇女在脸部和四肢均刺上蝻蛇状纹样,因而得名“蝻蛇美”。

华 夏 之 蛇

蛇文化一开始在中原和华南地区都存在。在华南地区,蛇逐步发展成为人们崇拜的对象,华南民族以蛇为图腾。而在中原,蛇并不像在华南地区那样受重视,华夏族统一中原后,龙就一直是华夏族的图腾,而蛇在华夏民间仍占一席之地,同时与道教息息相关。

“龙”作为历史上形成的中华民族“统一”的图腾象征,“南蛮蛇种”理所当然也是中华民族多元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不能排除“南蛮蛇”曾是塑造“中华龙”的有机元素之一。中原龙的形象融合蛇的元素,很可能是古代一些地方和现代一些地区“龙蛇并称”的原因。尤其在华南,蛇本来就是他们先祖的崇拜对象,后来受汉文化“龙”的影响,“龙蛇并称”可以说是顺其自然了。这也很可能就是中原地区蛇文化得以存在和流传的重要原因之一。

中原的蛇文化尤其体现在道教文化上。蛇为道教“四灵”之一的“玄武”的组成部分。“四灵”即我们熟悉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汉代民间社会普遍信仰“四灵”。玄武由龟蛇相合而成,是能消除祸患的水神。汉代人的艺术品及日常生活所使用的器具,如画像石、铜镜、坟墓的壁画、帛画、印章和瓦当等,常以四灵作为纹饰的主图案。到了唐代,玄武也在帝王冬天郊祭的百神之列。道士举行斋醮时,常召集玄武等四灵作为保护神,每灵各有其咒文。民间也广泛流传这样一种说法,即龟和蛇出现代表玄武的显灵,触犯龟、蛇将受到严厉的报应。

宋朝以火德代表国运昌隆,颜色尚赤,所以象征黑色的玄武并未受到帝王的重视。11世纪初期,北方的契丹和西夏屡屡侵宋,玄武为北方之神,因其名有“武”字,宋人认为其神职为安定北方,常下降人间助宋军作战。在这样的背景之下,玄武开始受到帝王的崇奉。为避宋朝皇帝的讳,玄武改为真武,成为“太阴化生,水位之精。虚危上应,龟蛇合形。周行六合,威慑万灵”的真武大帝。由于真武大帝属水,当能治水降火,解除水火之患,所以明代宫内多建真武庙,就是为祈免水火之灾。到了南宋,玄武信仰非常普遍,玄武修道武当山的传说也已经深入民心。

我们如今所熟悉的十二生肖,其实也与道教有一些关系。中国的干支纪年法很早就存在,将干支纪年中的十二地支与十二种动物结合的做法,在春秋时已有,只不过不全。这种做法在汉代时才开始流行,并且已经具备十二种,东汉王充的《论衡》就明确记载当时流行的十二生肖,其中就有蛇。而我们现在用出生的年份来定生肖的方法,则是在东汉中晚期道教的兴起,并与传统的五行术数、历法结合后才形成的。

虽然在道教中,“玄武”被奉为灵兽,但蛇只是玄武的组成部分,只有龟蛇结合,才会“显灵”,仅仅是蛇的话,人们并不崇拜,更谈不上奉蛇为图腾。如今,道教信仰在民间依然存在,十二生肖与干支结合的传统纪年方式我们也都还用着,中原蛇文化并未被民间放弃。江南白娘子的故事也一直被我们传诵着。华南少数民族由于逐渐被汉化,他们的崇蛇习俗也不复以前的浓郁,不过他们曾经的崇蛇文化已经被记载于民族志上,与他们崇蛇习俗有关的器物也重见天日。

本文节选自《文明》2013.02月刊返回搜狐,查看更多